Fitzk

他吃饭时不肯吃饭,百种须索。
睡时不肯睡, 千般计较。
*佛子失格*

[The Revenant]曾不知君箭良綺難忘 Inside Out

Hugh Glass/Hikuc


1

格拉斯钻进马腹,取代了原先脏腑的位置。刀刃剖开的豁口与他卧倒后视线的高度堪堪平齐,格拉斯怔忡看着马腿附近堆叠的胃与肝,犹自蒸腾着白气,而风雪不停。马血染红林地,积雪融掉一些,又在风中重新结冻。地面重新覆上冰白,与血色相混,看起来是淡漠的粉,便不显得刺眼。格拉斯蜷在马内,偶尔悸动。他失了罴裘,经了风寒,崖顶栽下大受惊骇,又折了波尼族箭手西堀(Hikuc the native Archer)留下的唯一活物:那匹健硕的黑斑白马。然而上天仍然叫他活着,仿佛血仇不报,他就无权得到那张下到黄泉的入场券。意识到的时候他发觉自己在抖。马肉紧附体肤,血已不流,仍余温热,甜腥气息盈满鼻腔,一丝一缕地痒,让他想伸手去搔,指爪却攀住刀口分开的两爿僵直不放。两臂交叉如无羽之翼拢在前胸,他冷,身上又极暖,暖过狼牙扯裂的美洲野牛心,暖过白桦树干与熊皮临时搭成的避风帐,宛如西堀包覆着他,而他无措地置身于波尼人体腔。格拉斯闭上眼就想了起来,那个箭手右半边脸有一道青灰色釉彩。

起初他们只是一起吃了一餐美洲野牛。准确说是西堀赶走狼群后收了杀意施舍给他。半颗牛心,血沥沥的,带着小斧斫刻与狼牙撕扯的痕迹。格拉斯咬了半口还没咽下就让血气呛住,随即吐了一地。抬起头,对上了波尼人漆黑的眼。喉中尚有牛血黏着的触感,腥又凉,却全然不同于河鱼渗出的冰寒。火光映出西堀脸上的阴影与唇边的鲜艳,蛮族一般。格拉斯学波尼人模样,以臼齿扯裂心肌,咀嚼,下咽。野牛肌理比河鱼更接近人类自身,格拉斯呆板重复着进食的动作,像在自噬其体,然而无欲也无痛。

日上三竿的时候波尼人用弓身挑开他背衫露出伤痕,这具身体同那只手之间隔着一把弓的距离,彼此不熟的标志,等同于心的距离。箭手的心在滴血,无论有没有这段距离都会触痛,因而距离便成了一个似有可无的借口。比如两人同骑时西堀乘在格拉斯身前,用隼一般的好眼神为他两人查探前路风险,这时距离就从一把弓缩至两层裘那么远。再比如西堀独自一人负着木牌枷锁垂在梢头,格拉斯眼中灼起难耐的热度,以为造物主错将燃烧的复仇之剑贯入了他的胸膛,让他渍血的心再度斑驳溃烂,这时距离就化作乌有。其实距离早已没有。上一次是草木灰离开西堀的指尖,纷撒流连在他肩头背上。再上一次是波尼人伸手按在他颈后,告诉他伤口化脓需要治疗。再再上一次,他们骑着黑斑白马涉水过河,水不深而岸底崎岖,颠簸中格拉斯惶然捉紧波尼箭手的腰身,而西堀没有用肘或弓将他手指撬开或者推掉。

格拉斯闭上眼就不愿睁开。不睁开,胸前交错的手臂就可以不属于自己,紧贴肋骨的劲肘也可以属于另个人。射箭靠肘力,不靠手腕,虽则西堀不曾说过。他话极少,拉弓时尤其,只是由着格拉斯看,任这个颇已蛮化的美国人用猎手的眼锋扫过他上肢的一牵一动,然后摹仿西堀动作去射枝头跳蹿的松鼠、林边出没的野鹿。五次中倒有三次扑了空,剩下的两箭也不够致命,最后还是老练的西堀三箭连出,将一窝雪兔牢牢钉在地上。玩尽兴后他们就近拾回几枚射空的羽箭,西堀分解了兔肉,格拉斯拿去火上烤,待外皮焦酥流油,举到波尼人眼底晃了晃。西堀半信半疑咬了下去,含在口中迟疑着将吐未吐,就在格拉斯几乎以为箭手要把兔肉啐到他脸上那会儿,波尼人喉结耸动,随后张口,给格拉斯看他的舌尖。

热,蛮族箭手说,然后露出迷惑:血不见了。

格拉斯笑出了泪水。泪水让他睁不开眼,咸腥如浓郁马血。

他最终睡去的时候,错觉波尼人还在他身边,只要一息尚存,醒来定能相见。



- 二刷完发现站的三个cp洋妞都只产一个,玛德。

- 怎能不割腿肉,不割腿肉还吃个几把。

- 标题改自子桓《大墙上蒿行》。


 

2

山岭之间湖面结冻,格拉斯踽踽独行,权作手杖的木棍与其说用于支撑身体,恐怕更多是拿来支撑情感。肢端冻到麻木,天地间吹起灰紫色风雪。菲茨杰拉德。菲茨杰拉德。心里惦念这个仇人的时间甚至超过回忆家人。家人面孔还能清晰记起,虽则七天七夜后霍克(Hawk)已经不再入梦。偶有波尼女声念念回响于山野莽丛。比起生者,来自死者的召唤更令格拉斯悸动。他一遍遍在雪顶上用大写字母刻下菲茨杰拉德之名,之后写“我的儿子”,儿子,没有名字的单音节。他惦念仇人胜过怀念家人,更别提……那个人。冷风穿破衣衫莫名贯入胸膛,格拉斯记得那人垂首在无风的枝头,胸前木牌上圆曲地勾勒“On est tous des savages”。“我们都是些野蛮人”。含混的“我们”:on这个代词可以指代所有人,法国人自己挖好陷阱,用一个含混的指代把自己人一并圈了进去。欧陆文明高卢公鸡,令人作呕的饶舌颤音。格拉斯记得蛮族箭手分割面颊的冷峻釉彩,记得他吐舌饮雪的无邪气笑意,记得野火映得他唇上血色泛着金光,唯独记不起他的名字。

不是记不起,是从来也没有问过。那时天地间只得两人一马,胸口的罴裘贴着背上的箭囊。两个人,要什么名字,一转眼,四目交错,彼此眼底望见了自己。两个人,连言语也省去,笑就是喜欢,叹就是痛苦,脸色肃穆就是警惕,肢体接触就是亲密。两个人,要什么名字,连言语都是多余。“我们都是些野蛮人”,但真正的蛮人不使文字。木牌上自恃文明的罗曼字母曲折蟹行,节节刺入格拉斯胸膛,冷风趁机鱼贯而入,燃起更艳的火更烈的血,将一切文字焚作焦土。从此他就不记得他名姓,或许从不曾问过,或许从来也不必去问。

儿子的名字,用力去想还能勉强记起。菲茨杰拉德却注定要让他永生难忘。他清楚记得仇人模样,甚于家人,更远甚于那个无名的波尼人。

地平线之上极光缥缈,不同于阿月浑子的翠色覆皮,也不似杉木白桦的幽郁黛绿,格拉斯想,那大约是太空的颜色。他也曾梦见陨星砸落在菲茨杰拉德头顶,梦见无声的丧钟送走他的独子,唯独梦不见那个无名的波尼人。一次也梦不见,一次也不入梦,渐渐他就不能描述出箭手的样子,只记得双唇澄亮眼白干净,至死右颊都涂着一道笔直青线,从侧面望去,青色釉彩顺着面颊走势又显得不那么笔直,柔和地贴在波尼人脸上,柔和地牵动格拉斯的神经。有时,比如此时,他会在冰面行走时猜想家人永远离开之前波尼箭手的生活。生而为本族之人,处境与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外人身份的格拉斯自然大不相同。但既然生而为人,大致都有人的共性。箭手也曾是个孩子,也有自己的母亲。母亲或许曾用手揩去儿子眼角的泪,手势和缓,勾勒的轨迹不那么笔直,柔和地贴在脸上,像无色的釉彩。格拉斯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尽想这些,但既然无人在旁指出他思维中存有纰漏,眼前的白茫便成了一整块衬布,跳跃着格拉斯脑中无端迸溢的全息色彩。

一个人,既是独个地走,要什么言语,图画就足够。

命途太远,复仇又太短。美国人将他抛弃,法国人不值提起。菲茨杰拉德只剩一个名字,儿子已入往生,波尼女子魂灵化作飞鸟冲破胸口,叨叨念念流连山野林木。只有一人无名无字,只有一人不曾入梦。此人不属苏族,不属里族,是分出去的一支波尼远亲。简单振动弓弦足以惊晕野物,简单交换字句不受言语不通局限。两个人,吃不了更多粮肉,也用不着更多言辞,因此相伴期间虽短暂,格拉斯喉咙却因平静无为而加速愈合,背上疮疤自打熏炙了草木灰也停止恶化,而另一方面,白桦树干搭建的篷帐自从撤掉了熊皮无法继续避风,而身负箭囊手持小斧的那人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留下性命。要如何记住他,又如何把他留下,格拉斯不得不去思索这些问题。

又或者不必费什么气力。只要格拉斯醒着,那人永远牵着黑斑白马——他们的马!——踽踽同行在侧,一转眼就看得到。


TBC?


- 意识流到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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